唐不遇2009年诗歌十二首

唐不遇2009年诗歌十二首

阎王的生日

小鬼们抬来了蛋糕，
上面插着十八支燃烧的蜡烛
等着他吹灭。
他每年都只有十八岁
是个冲动的少年。

他使劲吹了一口气——
越过蛋糕和蜡烛，
透过地下室的窗户，
吹起了地面的尘土，
吹向那棵有些麻木的树。

在六楼的家中
你看见了那晃动的树叶。
你的心晃动着。
从阳台进来的风把你吹灭，
又轻轻把你拔掉。

蜡烛仍在地下室燃烧。
月光切开了蛋糕。

2009.1.7

拐杖

熟悉的人，以熟悉的泥土
建了一座陌生的坟。

他的拐杖没有带走，
你把它插在新坟上。

拐杖开始生根、发芽，在春天
有了嫩绿、柔软的枝条。

你看着它，像回到了童年
在风中学步：它的脚步一天比一天

坚实。在甜蜜的等待中
它伸出挂满果实的手臂搀扶你，

然后腾空自己的身体拥抱你——
这个姿势你如此熟悉。

2009.3.3

硬币
（海子二十周年祭）

在巨大的楼盘广告下
我们读你的诗，把麦子的意象
换成硬币。这样更容易理解。
你很穷，你的诗
就是一袋哐当作响的硬币
从未花出去，纷纷掉落在铁轨上。

在你硬币的两面
是太阳和黑夜——我们的国徽和花。
如果命运摆在我面前
我也将选择抛硬币决定。

铁轨生长，呼啸而来的火车
把硬币碾压成刀刃——
一节记忆终止于那一年的车厢
载满了陌生人和空气。

硬币被碾磨很久，那掉落的声音
才传到这里，
因为那声音要涉过重重波浪，
那破浪要拍碎在整齐的堤岸上。

2009.3.28 凌晨

情诗

躺在你身旁，心在左边，
落日滑向右边：你的手两边都摸索，
直到它们像仙人掌勃然而立
把你刺痛，鲜血直流。

南风吹来，一朵野花开放
美丽，犹如回光返照的脸——
你浑身长满了眼睛
只使用一双就够了：望着我。

不要让嘴唇也长满刺。在我们头上
另一座屋顶，有着猫的气息。
风慢慢吞咽着灰尘的唾沫，
正如鱼艰难地游进沙漠。

2009.3.31

天堂之宴

上帝在大摆宴席，
每个人都必须赴宴，
必须伸出刀叉和筷子
吃干净自己的内脏。

而上帝品尝着
曾被我们频频举起、轻轻摇晃的红酒，
曾被不同的嘴巴亲吻
大卸八块的乳鸽。

他的桌上杯盘狼藉，
而我们的无比洁净。
很快，最后一道菜
上了，是圣母的乳房——

我们像初生的婴儿那样
闭着眼睛用力吮吸，
我们希望那是
甜蜜的乳汁，而非干涩的尘土。

2009.4

分娩（或对天堂的想象）

我们像客人受到款待：
泪水盛在眼睛里。

使用多年的刀叉或筷子
在这里焕然一新，闪着金光。

没有人感到饥饿。
门缝仿佛一本书的书脊

裂开，散落的书页
无法在光中融化成敲门声。

白色的走廊漫长
足以诞生又一个基督。

2009.4

历史——致弱冠之年的你们

只有年轻的死者们深知
自己已不年轻，而这首诗的失败
在于每一行鞭痕都已结痂。

当它被署上名，并被夏天
以闷不透风的声音朗读，听众们都在远处
盯着被烟熏成腊肠的鞭子。

为什么它不变成蛇，顺着屋顶的绳子
溜走？它静静地吊着，只是
那根绳子上用以记事的

古老的结，沉默如悬挂的窗帘。
窗帘内，有人在灯火下表演吃诗，
用愤怒的嘟囔塞满嘴巴。

太神秘了。这首诗如果让坦克来写
也许将成为杰作，具备血和骨头的深度。
现在，只有黑夜从玻璃牙缝

挤出毒液，喷在他们眼里。
而墙上的钟走着，在均匀的鼾声中
它将梦见烤火鸡一只。

2009.6.6

秋天的一课

欢呼吧，
虫子们打入了敌人的内脏。
而老师们，那些长着尖嘴的鸟
只摩擦着敌人的皮肤。

在露水的荧屏中
高歌着“东方红，太阳升”。
公鸟们耍起高难度杂技，
比如飞越燃烧的火圈。

而虫子们更喜欢魔术：
树枝从衣袖里掏出花朵，
果实从嘴里吐出种子。

母鸟更浑圆、饱满。
像是掌声，那滚烫的下课铃声
在空中消失。

2009.9.4

寻。隐者。不遇

我和他相逢在狭窄的山路上。
他远远踢来一只小石子，
我俯身捡起一个好名字。
我们避让着，一人攀附在岩石上，
一朵簪在胸前的白花。

没有询问和回答。深涧
弯弯曲曲，拱起的背脊
使流动的时间突然分岔。
青山在一阵风中搔了搔头皮屑：
松针里的坟墓。没有云

架起独木桥。而我们一人跳进
流水柔软的皱纹，另一人
扑进道路僵硬的怀抱，倾听
悬崖边滴着汽油的雷声。
这首诗是轰隆的公共汽车写的。

2009.9.18

熄灯之后

我热得像一颗黑色的太阳，
但我的光使世界安静
万物停止生长，除了一只被孵出的小鸟。
一面镜子突然变成柔软的被子，
温暖，赤裸地拥抱着你。
寂静中，小鸟张开湿漉漉的翅膀，
但还不会飞，探着头轻轻叫着。
我灼热地倾听。我的耳朵
是蓬乱枝叶构筑的鸟巢，没有门，
只有窗户朝向天空。
因此声音飞翔。

2009.10

梯子

上帝当然存在，在一次流星
引起的矿难中，
他的脸沉睡成漆黑的矿石。
他的天使们，预言般闪烁的火光
穿透地面的花瓣呈现。

就这样，千百年来，
我踩着肋骨制成的梯子
晃晃荡荡，从客厅爬下仓库，
取一个潮湿、寒冷的灵魂
诱他开口说话。

那是一个反复挖掘的矿井，
深得已经足以淹没目光，
只有一列满载黑暗快速滑行的火车
通向这里，就像是那
被派遣而来叼走火种的蛇。

2009.10.21

散步

你像个瞎子，看不见他
也无法触摸他。
太阳在你身边落叶般翻转，

黑夜只能倾听。你的手指
是助听器，它们并拢时
你开始祷告：哦，他都听见了。

他沉默地望着窗外的星空。
他喜欢在那里独自散步；寂寞之时
他就像云一样降下大雨。

雨停之后，你行走着。
你是他留在地上的影子：
光环干燥，而脚印泥泞。

2009.11

本贴由作者于2010-1-31 17:37:33修改过

本贴由唐不遇于2010-1-27 17:47:13在〖若缺诗社诗歌论坛〗发表.

本贴跟从标题：

唐不遇2009年诗歌十二首【唐不遇】2010-1-27 17:47:13[567] (4K)
- 上帝跟阎王混到一块儿了.这个系列值得一读.【陈先发】2010-3-4 9:03:37[111] (无内容)
- 有好诗，提。【木犀】2010-2-3 14:38:51[147] (无内容)
- 稳定而优秀的状态.【云手】2010-2-1 16:33:38[183] (无内容)
- 提.【剪刀手】2010-1-29 10:43:51[218] (无内容)
- 延续了【涂灵】2010-1-27 20:13:45[204] (3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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