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那天》（外五首）
《去那天》
人们在结冰的湖面上划板凳，
板凳是人们临时的船？
——黑昼，2010年1月
那个叫做小璐的女孩子
从阶梯上跳将下来，把一朵叫不上什么
名字的花，交到我的手里。
去那天吧，那个叫做小璐的女孩子，
这样对我说。相片里的她，
和湖泊是垂直的。她的后面，是
被水域锁住的羊皮筏子。
漂流的是一些什么人啊，从石拱桥一直滑行
到黄昏时候的半人岛。
是湖中心的一个小岛屿。
对面是镂空的象形雕塑。
去那天吧，那个叫做小璐的女孩子，
挽着我的胳膊，突然默不作声。
我们涉水而过，摘下枯黄芦苇上的
的褐色头颅，用吹，给花絮自由。
秋天的时候，她独自从小树林穿过
会不会怀恋覆雪下的树木？
那个叫做小璐的女孩子，是一个
柔弱而彬彬有礼的孩子，她
善于控制万物的思想，却搞不懂
生活中的细枝末节——
去那天吧，那个叫做小璐的女孩子，
有一天突然对我说，去那天吧。
那个叫做小璐的女孩子说，她需要的
是一个很大的洞，可以躲起来
读诗歌的、下围棋、养绵羊的洞；
是一个百无聊赖的洞，可以牵牵手、
唱唱歌，可以容纳她和情人之间的
嬉笑、虐待，和唠唠叨叨。
那个叫做小璐的女孩子，是一个
好学却麻木不仁的女孩子。
需要冬季冷清的公园，广场，大街，
和鸟群，成为她不经意的诅咒。
那个叫做小璐的女孩子，是一个
懒惰又充满奇思妙想的女孩子。
她从不放弃对生活的不劳而获，就像
她从未停止对乌有之物的幻想。
逛公园的时候，小璐说，也许
会有一个什么呢？小璐说，也许
会有突然闪现的板凳船，载着我们从厚实的
冰层划过，然后会有一个冰窟窿做的
不甚规则的洞迎接我们去那天。
出发吧，那个叫做小璐的女孩子，
欢呼雀跃着对我说，让我们
出发吧，那个叫做小璐的女孩子，
略带神秘的对我说，那个不规则的洞，
不是维吉尔引领下，从黑寂的原野上坠落下
去再升上来的访谈之旅。
是爬进去，就到达那天的洞。
2009年1月
《妈咪快跑》
“我是一只哲学家猫咪”，贾迪说这些的
时候，一点也不矫情。
它卧在我的沙发里，胡子轻轻蹭我的
胳膊。是一个低能儿。我抱着它。
我们两个，倦缩在我们的沙发里。
我的贾迪，是一只猫的名字，
它用我的紫砂壶喝水，胡子上沾满
黑褐色的茶叶沫。我和我的贾迪
清晨，我们轻轻推开面朝
一片草地的窗户，还有一块
湖泊，是我和我的猫咪，天黑的时候
用铲子挖掘的。我们，偷偷摸摸的
在一片草原的空地上，安一个家
“需要做一个记号，一条
红丝巾，或者十字形的刻痕”。
我的贾迪，是一只聪明的猫咪。
我的猫咪，用叫声的长短
粗细，和频率，提醒我，沿途
在树上刻字，作为回家的符号。
我们，需要很多符号。
我们，在做记号的木头上插小刀进去。
哦，是一只可爱的猫咪，用小刀给我削苹果。
天黑的时候，我和我的猫咪
用剩下的木头打造了一座木房子
用来盛放彼此的孤独。
孤独是木头的，就住在我的房子里。
在我的胳膊上刻下十字划痕。
我和我的猫咪，住在木房子里。
我的猫咪用叫声安慰我，它有歌唱家的声带
此刻，就压在我的老式唱片机下面。
此刻，我的贾迪对我说，猫咪，快跑
猫咪，快跑，跑。我的贾迪
是一只聪明的猫咪，会唱歌的猫咪
此刻，我就卧在它的沙发里，在它的怀里。
我的声带就压在它的老式唱片机下面。
我的餐盒是木头的，此刻，我的
猫咪就躺在我的木头里。
它是一只聪明的猫咪。
有时候，我一个人偷偷喊它妈咪
我说，妈咪快跑，快跑噢，跑
我的贾迪是一只没有了声带的猫咪
也就没有了听力，躲在我的
唱片和木头餐盒里。此刻
我的贾迪是一个纯粹的哲学家，它就躺在
我的沙发里，躺在哲学家的怀里，
像极了一只死掉的猫咪。
2009-6-27
《纸片》
还是孩子的时候，他一直在构思一个迷人的
故事——
多年以后，
一个中年人
牵着一个女孩子的手
从这里经过
是不是
会想起
儿时写在纸片上的
叫理想的东西
并不是他
想要的
他只是反复
听一首歌
抓一根烟
然后对女儿说
从前有一个孩子
把一个烂纸片
锁在木质工具盒
就离开了
那个村庄
2010-1-4
《阁楼》
她站在台阶上的姿势，犹如
一只鸟对着手握弹弓的人发呆
门的上方是一个阁楼，上面的人
是同样满不在乎的冷表情
也许是绝望，是难以捉摸的事
困扰着她：镜头切换的时候
我们看到一直傻乎乎的鸟
对着另一只嘀咕了一些什么，又像
独自喃喃自语，接着，另一只鸟
就像一只真的小鸟那样
拾阶而上，是轻盈的，窄窄的粗布衣服
包裹着一只瘦小而灵巧的麻雀
向着天空一层层飞上去
飞一下，然后，停顿，又飞一下
是一只跑起来很费力的麻雀
接着，携着一枚竹简做的炸弹
一层一层跌下来，同样是停停顿顿的
一层，一层，跌下来，扔向阁楼
于是，那只傻乎乎的、停在高处不肯下来的鸟
抱着竹简，从阁楼跳将下来
故事由此变得急促、急躁，耳边的
子弹声穿过来，翻个身，再飞回去
镜头迅速切换，不像《非常突然》那样
是突然的，缓慢的，寂静的结局
是《阁楼》式的：她就坐在电影院的最后
一排，看到她的父亲从此在县令的职位上
抑郁而终，满箱的金银珠宝、翡翠玉帛
被负责抄家的，肥头大耳的，浓密胡子的家伙
中饱私囊，当作物质世界的诛灭九族
2009-08-10
《脸》
谁也不能否认，那些是熟悉的脸，
虽然不太容易辨认——
有些竟然枯萎掉了。
有些仍然带着稚气。
有些依然神情麻木。
不是弗朗西斯-培根的三联画
肉体和脸扭打在一起。
是一些和灵魂脱离的脸
是一些牵引着肉体前行的脸
去年年关我们提着一张张脸
从监狱里提回来另一张脸
是一个就要完全瘫下来的脸
是一个被抛弃的孤儿的脸
是一个眼睛到了家就立即合上的脸
让我们想起儿时赶集的场景
一张张无辜的脸摆在地摊上，插着
稻草，被过往的行人打量。
2010-1-4
《洞》
如一潭死水，或圆形废墟
是一个敞开的大洞裹着的
一圈圈小洞。我们从一个个
洞里钻进去，不温暖，也不缺少
必要的阳光、空气，和水分。
我们在洞外刨食，秋天的田野
数不尽的大豆，花生和玉米
囤积在我们的洞里；是一个
不大不小的洞，恰恰好的洞
是一个烟雾弥漫的，潦草的洞
无聊的，麻木的，吞着烟卷的洞
是一个有毒的，蛇和蚂蚁的洞
我们正吃力向外爬：没有底的
敞开的、赤裸裸的，吐出一圈
一圈白色泡沫，蕴藏丰富的养分
于是，洞口倏然出现了一片银杏林
绿色的叶子包裹着白色的膜
薄薄的，易碎的膜，我们就坐在
洞口，做上去，下来的游戏
阳光下就像一只六棱镜，那些
玩游戏的人，就像坐在棱上
吞吐着灰蒙蒙的烟雾。
2009-08-10
本贴由作者于2010-1-13 21:29:33修改过黑昼博客：http://blog.sina.com.cn/heizhou
本贴由黑昼于2010-1-5 20:43:58在〖若缺诗社诗歌论坛〗发表.
本贴跟从标题：
- 《去那天》（外五首）【黑昼】2010-1-5 20:43:58[270] (5K)
- 喜欢这几个.【云手】2010-2-1 16:28:19[153] (无内容)
- 《乌兰巴托》【黑昼】2010-1-11 21:27:29[271] (1K)
- ti【剪刀手】2010-2-7 11:48:11[98] (无内容)
- 很喜欢这一段【穗穗】2010-1-11 11:39:28[136] (142字)
- 《涉水》【黑昼】2010-1-10 22:15:33[166] (331字)
- 故事或事件的加入有时可以有效激活一首诗【马明】2010-1-5 21:17:24[190] (240字)